文章作者、来源:0x9999in1,ME News

先把事讲清楚。
Meta 6 月初下了一道内部禁令:Manus 员工,不准再碰 Meta 的内部数据系统;Meta 员工,不准再用 Manus 的工具。一份在公司内部流传的备忘录写得很直接——逐步关闭对 Manus 的支持,现有项目迁移走,新任务不要再开。
这不是普通的合作终止。这是把两家公司之间的管线,一根一根拔掉。
为什么要拔?因为这桩交易,监管不让做。
时间倒回 2025 年下半年,Meta 出了 20 亿美元,把 Manus 收了。Manus 是什么?AI Agent 赛道里的一张明牌,创始人肖弘、季逸超、张涛三位中国背景的连续创业者,公司总部已经搬到新加坡。表面看,这是一笔标准的"跨境收编"——巨头吃掉新锐,资本退出,皆大欢喜。
然后,2026 年 4 月,发改委出手。理由是国家安全和敏感技术外流。要求很简单:撤销。
不是罚款,不是整改,是撤销。这两个字在跨境并购里的分量,懂的人都懂。
于是才有了 6 月的这一幕:Meta 在自己内部,把 Manus 推出去。
这是这桩事里最容易被忽略、却最有意思的一层。
监管要求撤销交易,但 Meta 之前付的 20 亿美元真金白银,并没有原路退回。彭博的报道里有这么一句关键的事实——腾讯、真格基金、红杉中国(HSG),这些 Manus 的早期投资人,已经拿到了 Meta 的收购款。
什么意思?意思是,财务上,老股东已经退出了。监管要求的"撤销",撤销的是控制权和数据通路,不是钱。
钱已经发出去了,资本已经退出了,剩下要解决的是:Manus 这家公司,到底归谁。
所以才有了三位创始人接下来的动作。
5 月 21 日彭博先放出风声:肖弘、季逸超、张涛,正在跟外部投资人谈一轮约 10 亿美元的融资,估值目标至少对齐当初 Meta 的 20 亿美元,部分资金可能创始团队自掏腰包。目的只有一个——把公司从 Meta 手里买回来。再往后,有报道说团队还在考虑赴香港上市。
把链路捋一遍:
这盘棋下完,看上去每一方都有得有失,但只有一方是真正没退路的——Manus 自己。不回购,公司就被悬在半空,运营被切,数据被断,再厉害的产品也撑不住几个季度。
讲到这里,最反差的一段来了。
按理说,一家被巨头退出、被监管点名、被迫筹钱赎身的公司,应该是收缩的姿态。但 Manus 不是。
5 月中旬,Manus 宣布升级 Similarweb 集成。新版本允许用户拆解竞争对手的关键词来源、推荐流量、落地页结构——把流量数据变成可执行的竞争情报。同期 Similarweb 自己公布的 2026 年 Q1 财报里也提到,与 Manus 的数据合作是其 AI 业务的重要押注,季度收入做到 7390 万美元,同比增长 10%。
6 月初,Manus 又把 Shopify 接了进来。用户一句话,Manus 帮你搭店铺、管理商品目录、生成营销活动,Shopify 负责结账、支付、履约。这个产品 6 月 6 日上了 Product Hunt,拿到 248 个 upvote,当日产品榜第二。
然后就是最戏剧性的细节——本周,也就是 Meta 拔网线、关数据接口的这一周,用户仍然可以把 Manus 连接到 Meta 的 Ads Manager、Instagram,再加上 Gmail、GitHub。
外部 API 还通着。内部数据被切了。
这就像两家公司在公司内部办了离婚手续,外面的世界还以为他们是合作伙伴。
Manus 在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告诉市场:业务,没停;产品,还在迭代;用户,照常用。运营拆分是法律和监管层面的动作,产品侧的飞轮,必须转下去。
为什么这么拼?因为下一轮 10 亿美元的融资,靠的就是这个增长曲线。投资人看的是数字,不是新闻里的拉扯。
把镜头拉远一点。
这桩拆分案,单独看是一笔交易的反复,放在 2026 年这个时点看,是一道分水岭。
过去十几年,跨境科技并购有一套大家心照不宣的玩法:硅谷出钱,新兴市场出团队和增长,资本退出,技术整合。微软收购 LinkedIn、Facebook 收购 WhatsApp、Google 收购 DeepMind,路径不同,但底层逻辑都是——技术和市场可以自由组合,监管是配角。
AI 时代把这套打法翻了过来。
2025 年开始,AI Agent 被各国监管视作"会自己干活的基础设施"。它能调用工具、连接账户、操作平台、生成决策。换句话说,谁控制了 Agent,谁就握住了一段被自动化的劳动力流和数据流。
这就是为什么 Manus 这家"只有几百人"的公司,会变成监管层面的硬骨头。
发改委这次援引的工具,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这部法规 2020 年就有了,但真正高调用在一家 AI Agent 公司身上,Manus 是头一例。审查口径里写得明白——涉及关键技术、关键数据、关键基础设施的外资交易,国家有撤销权。
注意,是"撤销权"。不是事前审查里的"不予批准",是事后也能拽回来。
这句话翻译给跨境并购市场听,就是一句:以后做中国背景 AI 公司的对外交易,请先掂量掂量后路。
Meta 这边也不轻松。20 亿美元的账面投入,换来的是几个月的运营尝试和一次受迫性退出。这笔账算下来,再加上扎克伯格 6 月刚启动的全球 8000 人裁员(约占总人力的 10%,是 2022 年以来累计 25000 个被砍岗位的延续),董事会层面对未来一段时间内"涉及中国背景标的"的并购,大概率会按下暂停键。
不是 Meta 不想买,是这条路被证明走不通。
很多人没注意,这局里最先把钱落袋的是早期投资人。
腾讯、真格基金、红杉中国(HSG),这三家是 Manus 早期股东里最有分量的中资背景机构。彭博明确报道,Meta 当时支付的 20 亿美元收购款,他们都收到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结构性现象:
老股东相当于完成了一次"在监管按下撤销键之前的最后一公里套现"。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流程问题——交易先于监管动作完成,款项已经清算。监管的撤销令,撤销的是 Meta 的股权和数据通路,不是已经发生的资金流。
但这件事会留下一个隐性的市场记忆。下一笔类似的中资背景 AI 公司被海外巨头收购,老股东们会更急着提早结清,因为谁都不想被卡在监管转身的中间。这种"加速套现预期",对中国 AI 一级市场的退出节奏,是个微妙的变量。
回到 Manus 本身。
10 亿美元,是个不轻的数字。对一家成立才两年多、刚刚被运营拆分、估值还要顶着 20 亿美元天花板的公司来说,募这笔钱,难度可想而知。
但 Manus 没有第二个选择。
不回购,公司归 Meta,但 Meta 又被监管要求退出——这是一个法律上无解的死结。最现实的出路,就是创始团队主导回购,把公司从这盘棋里整体救出来,然后赴港 IPO,给新一轮投资人一个出口。
所以你看 Manus 这几个月的动作,节奏非常清楚:
这是一家被时代推到悬崖边上的公司,能给出的最体面的应对。
但话也得说回来。Agent 赛道现在的竞争,不是温和的。OpenAI、Anthropic 都在往 Agent 化方向猛冲,国内字节、阿里、智谱也都各有 Agent 产品线。Manus 的差异化,靠的是"产品级 Agent 体验"和"外部工具接入广度"。一旦回购拖久了,资金链紧了,产品迭代慢一两个版本,护城河就会被冲掉。
10 亿美元能不能凑齐,怎么凑齐,谁来牵头,估值怎么谈,这些问题接下来三到六个月会有答案。
讲到这里,可以收个尾了。
Meta 拔掉 Manus 的网线,表面是两家公司之间的一次商业切割,往深处看,是一个时代的信号弹。
AI 的全球化,已经不是技术问题,是主权问题。
谁有数据,谁能训练,谁能部署 Agent,谁能让 Agent 操作他人账户和资产——这些问题,每一个主权国家都在重新画地图。中国画了一笔,欧盟在画,美国也已经动笔(CHIPS 法案、对华芯片出口管制、对外投资审查机制都在加码)。
跨境 AI 并购,从此进入了一个"做之前先问监管"的时代。20 亿美元能砸进去,但能不能整合得了,监管说了算。
老股东学会了一件事:钱要早拿。
创始团队学会了一件事:买回自己,比卖出去更重要。
巨头学会了一件事:海外 AI 标的,不再是想买就买。
监管也学会了一件事:撤销权是真的好用。
至于 Manus,它现在要做的事情,比任何一家初创公司都难——一边产品冲刺,一边筹钱赎身,一边面对一个完全没有先例可循的监管环境。
能不能赢?看接下来这一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以后再讲 AI 时代的跨境并购史,2026 年 6 月这一周,会被反复翻出来。这是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