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来源：福布斯

去年6月，Alexandr Wang缓步走下Scale AI旧金山总部开放式中庭的楼梯。员工们心中都不大确定，他此刻是否还是公司掌门人。就在前一天，这家数据标注巨头官宣一则重磅交易：Meta将以140亿美元收购Scale AI 49%股份，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Wang将离职，执掌马克·扎克伯格新成立的超级智能实验室。消息一出，公司内部一片混乱，许多员工以为他已经离任。因此见到Wang现身，众人十分讶异，纷纷鼓掌，欢迎他上台参加全员大会。Wang如今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坦言：“我当场就落泪了。在另一个平行宇宙，我会无比愿意继续留在Scale AI。”

他已记不清当时在会上具体说了什么，但一名参会人士透露，Wang开场回忆了自己在麻省理工学院读大一时创办Scale AI的经历，随后忍不住潸然泪下。这位人士回忆道，Wang当时自语：“好傻啊，我这是在干嘛呢。”

Wang这句感慨说的虽是自己的落泪，却也精准道出外界的普遍疑惑。这笔几天前就已泄露的重磅交易让整个硅谷都冒出同样的疑问：彼时Scale AI估值已达138亿美元，正高速成长，创始人为何要放弃自家企业，转而投奔Meta？要知道在人工智能这条赛道上，Meta一直在谷歌、OpenAI与Anthropic身后奋起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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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ale AI原本是人工标注数据赛道的龙头企业，集结海量众包标注人员与博士、律师、工程师等专业人才，为谷歌的Gemini、OpenAI的ChatGPT等顶尖AI模型提供训练数据。

自2020年首次向五角大楼输送大语言模型技术后，Scale AI也成为美国国防部的重要合作服务商。

这家公司还一度让Wang登顶全球最年轻白手起家亿万富豪。而Scale AI与Meta绑定，一度看似会断送其为头部AI企业提供基础设施服务的稳健业务。业界的想法是，哪家前沿实验室，会愿意把核心数据托付给一家近半数股份归Meta所有的公司呢？

Wang带走Scale AI约十名核心员工加入Meta，现如今，他认为这笔合作对两家企业而言都是“难得的机遇”。全员大会的后半程，Wang正式介绍了继任者杰森·德罗格。德罗格此前担任Scale AI首席战略官，更早前曾任职优步，也供职过泰瑟电击枪制造商Axon。尽管前一周风波不断，这场全员大会却很紧凑，只进行了30分钟，没有员工问答环节。Wang与德罗格全程言简意赅。德罗格回忆道：“我们握手、拥抱，都对未来满怀期待，紧接着就各自奔赴新征程。”目前德罗格仍挂着临时首席执行官头衔，但公司内部已默认他就是长期掌舵人。

距离这笔交易官宣已近一年，而Scale AI自2016年5月创立至今也走过十个年头。不出所料，公司而今已展现出十分不同的面貌。德罗格上任后的首要举措，便是调整公司投资方向：不再单纯依赖传统数据标注业务，转而助力安永、派拉蒙、思科等大型企业，以及美军等公共部门客户，搭建专属内部AI应用。

这一策略看起来已初见成效。Scale AI向《福布斯》透露，公司营收已从前年的8.7亿美元增至去年的近10亿美元。公司成立至今，累计总营收已达25亿美元。部分营收增长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新晋股东Meta。，作为合作协议条款的一部分，未来五年Meta每年至少要向Scale AI支付4.5亿美元服务费，或公司过半年度AI支出（以金额较低者为准）。Wang与德罗格对此均不予置评，但这笔费用几乎占Scale AI年度营收的一半。

德罗格也未披露数据业务与AI应用业务的营收占比。他表示，目前数据标注仍是公司营收绝对主力，但预计未来18个月内，应用业务营收将反超传统数据业务。而已入职Meta的Wang依旧心系自己创办的这家公司。他表示：“有人觉得Scale AI已经没落、走到尽头，这完全不符合事实。”他认为Scale AI展现出的韧性，彻底颠覆了市场的刻板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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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的父母曾供职于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这里也是原子弹的诞生地。

十年前，Wang与联合创始人Lucy Guo一同创办Scale AI。Lucy Guo入选亿万富豪彼得·蒂尔鼓励年轻人才辍学创业的蒂尔奖学金项目后，从卡内基梅隆大学辍学。二人都曾供职于问答平台Quora，期间相识。在敲定AI基础设施这一领域前，他们曾构思过多个创业方向。

Guo去年在企业家艾玛·格雷德（Emma Grede）的播客《Aspire》中透露，两人后来因公司未来发展路线产生分歧。矛盾彻底爆发的导火索是，Guo曾向某人坦言，她认为Wang“应该被解雇”。她在播客中推测，这个人后来把这番话告诉了Wang。“我很介意传话的那个人，毕竟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基本的信任。当时我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Scale AI联合创始人Alexandr Wang离开公司，加入Meta。图片来源：ETHAN PINES FOR FORBES

最终Lucy Guo选择离开公司。被问及这段过往时，Wang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很少提起这件事。在Y Combinator的时候，人们不会告诉你，创始人分道扬镳有多常见。但我们最终化解了分歧，我也由衷为团队所有人感到骄傲。公司即便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依旧能稳步走向成功。”

七年后，轮到Wang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他最早接到扎克伯格邀约是在去年春天，当时Meta旗舰大模型Llama 4表现不及预期，扎克伯格开始物色新的AI负责人。二人最初相识是在多年前，Wang当时向扎克伯格请教经营一家创业公司的经验。被问及扎克伯格如何发出邀约时，Wang轻描淡写地说：“我都不理解哪里有什么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无非就是Meta在AI领域有着绝佳的发展机遇，前景极具吸引力，于是我们一拍即合，探讨合作的可能。”他补充说，扎克伯格本人对AI事业的信念“十分清晰而坚定”。

随后Wang寻求公司董事会意见，权衡利弊。投资人迈克·沃尔皮（Mike Volpi）表示：“这类重磅交易，往往在利弊势差不多打成平手时才会真正达成。”沃尔皮在Index Ventures担任合伙人期间成为Scale AI的早期投资者。他与Wang的商讨早已超越交易本身的条款细节：“我们更多探讨的，不是交易的具体流程，而是Alex这一生究竟想成就什么。”

去年6月，这笔140亿美元的交易正式对外公布，投资方与员工均收获巨额财富。据知情人士透露，绝大多数员工拿到的分红，约等同于自身股权价值的一半。

对于Wang的离开，部分员工心生沮丧也在情理之中。当被问及离开公司是否心存愧疚时，Wang表示：“事情发生时，大家有很多情绪，这点我完全理解。但我始终相信，团队有能力做出非凡的成绩。”公司随后还启动了裁员。交易官宣两个月后的8月，Scale AI宣布裁减200名正式员工，约占全员14%，同时终止与500名合同工的合作（这部分属于企业合同制员工，与按单签约的数据标注人员并非同一群体）。Scale AI发言人称，公司目前约有1300名正式员工，计划在今年年底前再招聘500人。

早在与Meta正式签约前，Scale AI就已料到这笔交易会影响自己和前沿AI实验室的合作关系。德罗格表示：“我们早有预料会遭遇动荡，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事实摆在眼前：公司创始人跳槽去了别家AI实验室，帮客户的对手做事。”他补充道：“大多数老客户最终都选择回归合作，但并非全部。”

为打消客户对Scale AI会受制于Meta的顾虑，德罗格发起魅力攻势，安抚合作方。有些客户希望访问公司办公区，与管理层和研发人员当面沟通，也有客户要求逐条厘清这笔交易的条款细节。德罗格向客户着重承诺：Meta不会获得公司董事会席位；Wang虽仍保留Scale AI董事身份，但任何董事过去和现在都无从知晓Scale AI与各家客户的合作细节。德罗格如今表示：“我本人也是Scale AI的股东，我的动力就是让非Meta系客户获得最好的体验。我并不是Meta的员工。”

据两名熟悉双方合作的人士透露，流失客户中最知名的是OpenAI。失去这家公司打击巨大，不仅因为OpenAI的行业地位举足轻重，更因为它是最早将Scale AI引入生成式AI领域的顶尖实验室，早在2022年ChatGPT引爆全球AI热潮之前，就邀其协助训练GPT-3。另据知情人士消息，谷歌在Meta入股消息传出后，一度终止了与Scale AI的数据标注合作，但数月后又恢复业务往来。

当然，有一家客户完全不用担心流失，那就是Meta。在Wang履职后主导打造的首款模型Muse Spark的训练过程中，Scale AI扮演了重要角色。这款模型于4月正式发布，市场评价有褒有贬，但整体偏正面，被视作Meta在大模型竞赛中的逆袭之作。谈及这款新模型，Wang表示：“这是倾注心血打磨的成果。Scale AI是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Muse Spark的成功离不开所有合作方的共同努力，而Scale AI绝对是其中的重要一环。”除此之外，Wang不愿再多谈论自己在Meta的工作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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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入股交易落地后，Scale AI便尝试重塑自身业务。

德罗格介绍，合作达成前，公司70%的业务为数据标注，30%是为企业及政府搭建AI应用。如今业务重心已实现反转，截至去年年底，企业AI应用业务年化营收已达2亿美元。公司也新增众多大企业客户，包括梅奥诊所、BP、安联等。例如，Scale AI与梅奥诊所合作开发系统，能够读取并解析碎片化医疗记录。安永战略咨询部门首席技术官Tony Qui表示，安永正借助Scale AI搭建内部AI智能体，其中一款可协助安永为并购交易客户开展尽职调查。Qui称，安永选择Scale AI，最初是因为OpenAI的推荐。几周后Meta入股消息传出时，公司也曾有顾虑，但与德罗格及管理层其他人士会面沟通后，最终决定继续合作。

Scale AI称，同时兼顾企业服务与数据标注两大业务，是其独有的竞争优势。公司长期为前沿AI实验室训练大模型，深谙行业技术前沿趋势，而这也正是各大企业迫切想要部署的技术。投资机构Coatue合伙人卢卡斯·斯威舍（Lucas Swisher）曾主导对Scale AI的B轮投资，他评价道：“市面上只有Scale AI能真正同时提供这两类服务。”

Scale AI还进一步加码美国政府业务，延续了Wang在任时的发展路线。5月初，美国国防部授予Scale AI一份价值5亿美元的合同，由其牵头推进Thunderforge项目，旨在将AI智能体融入军事任务规划。4月，Scale AI还与Palantir、Anduril一同入选美国“金穹”（Golden Dome）防御计划承包商名单。这是特朗普政府一项耗资1850亿美元的导弹防御系统项目，不过Scale AI与美国国防部均拒绝透露公司在项目中的职责细节。

美国国防部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官卡梅伦·斯坦利（Cameron Stanley）表示，Scale AI在服务国防部期间，在数据标注工作上的表现尤为突出；早年参与将机器学习引入军事情报工作流程的Maven项目时，在计算机视觉工作中的表现就可圈可点。他称赞Scale AI的元数据整理水准为“业界顶尖”。而Scale AI的独特优势在于，既能帮五角大楼整合各类零散数据集，又了解如何配合国防部行政流程，从而推进项目顺利开展。斯坦利向《福布斯》表示：“他们能够汇集海量异构数据、理清其逻辑，并将它们整理成可用于训练算法的结构，这种能力十分稀缺。”他拒绝透露Scale AI的技术是否已投入实战应用，Scale AI发言人也未披露军方合作的具体细节。

德罗格强调，公司削减数据标注业务权重，原因并不是客户对Meta参股的顾虑导致Scale AI触碰到业务天花板，而是整个数据标注行业的增长节奏本身已经放缓。反观企业AI应用领域，随着各大巨头纷纷向人工智能转型，市场空间极为广阔。

无论原因如何，Surge、Mercor、Handshake、Invisible等同行业数此题。

一位竞品公司CEO私下坦言，自与Meta达成交易后，Scale AI在数据标注领域的大型合约竞标中已逐渐淡出视野：“近几个月基本没听到他们的什么消息，业内谈合作也很少再提到这家公司。”

与此同时，Scale AI正在积极推进潜在的IPO计划。

当初与Meta达成交易时，上市就已是考量因素之一。早期投资方迈克·沃尔皮表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笔投资仍可能实现双重收益。”也就是说，公司剩余部分独立上市，投资人还能再实现一轮退出获利。德罗格则对上市时间表态度保守：“Scale AI未来很大概率会上市，但目前还处在极其早期的规划阶段。”

眼下，Scale AI正走在行业前所未有的发展路径上。近几年，多家AI初创企业与科技巨头达成高调的收购式挖人交易，Inflection、Adept、Character、Windsurf等热门AI公司创始人，纷纷集体跳槽微软、亚马逊、谷歌。但德罗格坚决不认同将Scale AI归入这类企业。

原因为何？他解释道：“我们本身就有成熟的业务，而那些公司并没有成型的商业模式，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