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年僅8歲的阮氏梅清被當時南越的官員命令遷入「戰略村」,這是試圖將農村居民與民族解放陣線(美國讀者更熟知其為越共)隔離的舉措。南越多達三分之一的農村人口被送往這些村落,但此舉最終以戰略失敗告終,加劇了民眾對西貢官員的不滿。
「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過程,」她回憶道。「與村莊有著深厚情感連結的人們,突然被迫將整個生活連根拔起,遷入這些村落,令人心碎。」1968年衝突愈演愈烈,她在16歲時以醫護兵身分加入共產黨軍隊,「調配基本藥物和生理食鹽水」。
那段經歷與她目前的職位相去甚遠——她現任REE股份公司董事長,該公司是越南再生能源項目的領軍開發商之一,尤其專注於風能、水力發電和太陽能。她在胡志明市辦公室接受了《財富》雜誌的採訪,以英文和越南語混合作答,由她在西方受教育的女兒擔任翻譯。
阮氏梅清於1982年加入REE,當時公司仍是一家老舊的國有企業,僅有一座工廠。三年後,她出任董事,帶領公司完成私有化、首次公開募股、業務轉型至再生能源,以及引入全球最大企業集團之一的投資支持。
阮氏梅清漫長的職業生涯與越南的整體發展歷程相互呼應:應對曠日持久的戰爭後果、熬過快速對外開放所帶來的挑戰(迫使越南企業迅速自我提升),如今又積極對齊本十年最重要的全球成長趨勢,例如能源轉型和供應鏈韌性。
如今,她正將REE交棒給下一代,於7月10日卸任董事長一職,並計劃將核心職務移交給她的子女。但阮氏梅清認為,越南對像她這樣的再生能源公司而言仍充滿機遇。越南對電力的需求日益增加,電動車等新興商品更加速了這一趨勢。「如果為電動車充電的是髒電,那它就算不上真正的綠色汽車,」她說。更重要的是,「這裡許多新興產業,例如半導體和AI,全都需要電力,」她指出。「我們不會為了發展和成長而自我傷害。每增加一美元的成長,其中一部分就必須用於保護環境。」
1973年《巴黎和平協定》終結了美國對越南的軍事介入後,阮氏梅清重返校園,徒步整整三個月抵達河內,原本計劃繼續攻讀醫學。然而,政府另有安排。「政府希望將成績優異者送往海外留學,於是我被派往東德——不是去學醫,而是去學製冷技術。」
1982年回到越南後,阮氏梅清在製冷電機工程公司謀得一職,這是一家毫無生氣的國有企業,僅有一座工廠,與其名稱相反,主要業務是生產食品罐頭。她必須依賴二手機器,例如老舊的Frick壓縮機和俄製管材;在那個年代,越南仍與外部世界隔絕。
1986年,越南推行「革新開放」改革方案,一系列措施為私營部門開闢空間,並開始與外部世界進行貿易,情況由此改變。此舉與鄧小平將近十年前在中國推行的改革類似。「根本問題很簡單:商品匱乏,鈔票卻不斷超印,」她說。「革新開放就像一股清新的風,吹進了越南經濟。」
但新湧入的外國競爭也帶來了自身的問題,尤其對於受共產主義時代規則束縛的國有企業而言。「外國企業可以自主決定招募誰、薪酬多少以及投資決策,沒有任何束縛,」她說。「越南國有企業相比之下感到窒息。」
1985年,就在改革措施推行前不久,REE的負責人請阮氏梅清接手。「我只有一個條件:『讓我自己選人,』」她說。「結果許多人辭職了。」
掌握主導權後,阮氏梅清開始著手整頓公司。「沒有資金,也沒有商品,只能靠自己,」她說。她很快意識到,在那個早期階段,越南還未能承載她的部分雄心。她曾短暫探索在越南為開利和日立代工生產商品,但意識到由於越南缺乏基礎工業,所有零部件都需要進口。「如果所有東西都靠進口,」她回憶當時的想法,「我們就沒有在創造價值。」
自此,阮氏梅清一直站在越南快速改革的前沿。1993年,REE股份公司成為越南首家完成私有化的國有企業。2000年,REE又成為首家在胡志明市證券交易所上市的公司。
REE股份公司於2010年轉型進軍能源領域,投資水力發電、太陽能及風力發電。能源業務目前貢獻近一半的營收,2025年營收達10兆越南盾(約3.8億美元)。該公司也是領先的機電工程承包商,並涉足房地產和環保服務等規模較小的業務。REE目前的目標是2026年營收達4.89億美元,較2025年增加了22%,淨利潤達1.12億美元。公司還計劃投入10億美元擴展離岸風電能力。
REE的主要支持者之一是怡和機械車輛(Jardine Cycle & Carriage),這是總部位於香港的《財富》全球500強企業集團怡和洋行旗下在新加坡上市的子公司。怡和機械車輛持有REE略超過40%的股份。
5月16日,在接受《財富》雜誌採訪後,阮氏梅清宣布將於7月卸任REE董事長一職,由怡和機械車輛首席執行官李良惠接任。她的兒子阮玉泰平將接任首席執行官;他目前擔任副首席執行官,已在公司服務18年。
越南目前正積極推動經濟發展計劃,目標是在本十年結束前將GDP增速提升至10%,並在2045年前成為高收入國家,背後有大規模基礎設施投資計劃作為支撐。
所有這些經濟活動都需要電力。越南希望在2030年前實現150吉瓦的發電量,其中三分之一來自再生能源。到2050年,越南希望實現淨零排放,屆時多達70%的電力將來自綠色能源。越南還希望對煤炭發電設定上限,並於2026年3月宣布與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簽署協議,在越南南部寧順省建造兩座核反應爐。
伊朗戰爭進一步加劇了越南改變能源結構的迫切需求。越南去年進口了1,410萬噸原油和363萬噸液化天然氣;雖然越南擁有規模龐大的國內煉油工業,但仍有約三分之一的成品油依賴海外進口。
越南進口石油大多來自中東,但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決定阻斷了這一貿易通道。中國停止出口成品油的決定也引發了供應短缺。越南已設法避免實施鄰國採取的部分節能措施,例如泰國要求政府工作人員以步行代替搭乘電梯。然而,4月份消費者物價上漲了5.5%,且由於油價上漲推高進口金額,越南出現了罕見的貿易逆差。
阮氏梅清認為,越南應對伊朗衝擊可採取的措施之一是擴大離岸風電,但她警告,一個項目從啟動到投入運營可能需要長達六年的時間。
河內的能源推進計劃是全國更大範圍投資布局的一部分。河內正斥資數十億美元建設新的交通基礎設施,包括新的高速公路、鐵路、港口和機場。
但所有這些投資都代價高昂——資金需要從某處籌措。
「預計全國電力裝機容量將翻倍,但開發這些發電資產需要大量資本,」阮氏梅清說。除能源外,「政府估計整體發展的總投資成本為1.5兆美元。政府自身大約能承擔其中20%的成本,這意味著其餘80%必須來自經濟的其他部分。」
阮氏梅清依然像四十年前接掌REE時一樣直言不諱。「我對融資方面的顧慮是,越南銀行沒有能力獨立為這些項目提供資金。」
她也擔憂越南備受推崇的出口繁榮其實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為薄弱。這個東南亞國家吸引了服裝和電子等行業的製造業進駐,因為企業希望規避中國較高的勞動力成本,並建立一定的供應鏈韌性。
呼應她在早年掌管REE時對越南基礎工業薄弱的觀察,阮氏梅清至今仍感到越南製造業的深度尚未達到應有水準。「以三星為例,他們在這裡擁有大型製造設施,但我們究竟為供應鏈貢獻了什麼?」她問道。(三星是越南最大的外國投資者,已投入逾200億美元直接投資,佔越南總出口量的比例多達16%。)「清潔、組裝、包裝,這些不到整體價值的10%,而且沒有任何技術移轉。」
因此,她認為越南的未來在於其他領域——農業和漁業。「我們應該投資技術,幫助我們放大這些優勢,」她說。
而恰恰是支撐她再生能源業務的那些自然稟賦,同樣也是農業優勢的根基所在。
「我們擁有陽光、風、水和土地,這是上天的恩賜,」她說。
補充報導:Nam Nguyen。
本文刊載於《財富》雜誌2026年6月/7月亞洲版,標題為「四十年傲立頂峰:一段見證越南崛起的職業生涯」。
本文最初刊載於Fortun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