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室內幕】哈囉，Bato，再見

讓我帶你回到將近十年前的一幕。

那是2016年12月一個清爽的早晨，時任菲律賓國家警察（PNP）四星級總長羅納德「巴托」·德拉羅薩宣布，全國現已進入「恐怖警戒第三級」。此前，據稱有兩名嫌疑人試圖在馬尼拉美國大使館附近安置簡易爆炸裝置。

由於他和助手對警戒級別的含義解釋甚少，記者們便從卡姆·克拉梅一路跟隨他前往萬達盧永市附近一家購物中心尋求答案。

眼前發生的一幕引發了更多疑問——不只是關於警戒級別，或作為背景的禁毒戰爭，而是我們所目睹的一切是否真實。

因為站在我們面前、以及聚集在購物中心中庭的一大群人面前的，是扮成聖誕老人的德拉羅薩。

他身穿鮮紅色套裝，配戴假白鬍子和眼鏡。德拉羅薩本人告訴記者，那天的派禮活動是為「投降」毒品人員的年幼孩子而舉辦的，其中許多孩子因禁毒戰爭失去了父母。

他當時說道：「So gusto ng pulis na bumawi, bumawi man rin sa mga bata（警察想要補償這些孩子）。這些孩子對父母過去所做的事是無辜的。Ang kasalanan ni Pedro, hindi kasalanan ni Jose（佩德羅的罪，不是荷西的罪）。」

我那天撰寫的報道，題為「『聖誕巴托』向托康投降者的孩子派禮」，完全無法呈現這件事的荒誕。它更無法為那些在杜特蒂和德拉羅薩血腥禁毒戰爭中喪生者提供任何正義，甚至連一絲尊嚴也沒有。

我叫Bea Cupin，目前為Rappler報道外交事務、西菲律賓海及全國政治。十年前，我從羅納德·德拉羅薩的角度報道羅德里戈·杜特蒂禁毒戰爭的早期階段——德拉羅薩當時是一位低調的一星將領，因達沃市市長選中他擔任警察總長而一夕躍升權位與名聲。

這也是為什麼當德拉羅薩近期在躲避國際刑事法院一份當時仍屬機密的逮捕令長達六個月後重返參議院，其過程如此轟動，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從5月11日到5月14日凌晨之間發生的種種，沒有一件令人意外：從地下室狂奔至全體會議廳（途中還摔了一跤）、提名同學擔任參議院安全主管、隨機引吭高歌並呼籲菲律賓軍事學院校友力挺他，以及他悄然逃離他曾尋求保護性羈押的同一棟建築與機構之前的混亂。

這一切都是經典的羅納德·德拉羅薩——高調、毫無悔意、桀驁不馴，膽量更是不遑多讓。

德拉羅薩的崛起十分迅速。

有時我不禁想，他是否曾思考過這一切，或者根本懶得去想。在這條崛起之路的每一步，都有羅德里戈·杜特蒂的身影——用德拉羅薩2016年自己的話說，杜特蒂是「地球上最偉大的領袖」。

這位老人於2025年3月被捕，旋即被送往荷蘭，如今在那裡等候就禁毒戰爭中所謂反人類罪行接受審判——而正是德拉羅薩策劃並執行了這場禁毒戰爭。這也是德拉羅薩同樣遭國際刑事法院通緝的原因。

在德拉羅薩的強悍外表之下，是一個對自身形象極為在意的人。如今他再度躲藏起來，政府也已確認正在搜尋他，我不禁想，他是否曾靜下心來，正視自己試圖逃避問責這件事。又或者他認為——如同他過去可能有過的想法——善惡終有報，早晚有一天，權力與好運將再次降臨。

我時常意識到，我在2016至2017年對德拉羅薩的報道力度不夠——或者說不夠直白——未能向他和公眾充分揭示杜特蒂禁毒戰爭的嚴峻程度，以及它對貧困社區乃至PNP這個長期深陷腐敗與內鬥的機構所造成的破壞。

網路上有個廣傳的笑話：「Kaya pala takot si Bato sa warrant of arrest kasi papel pala 'yun（巴托之所以怕逮捕令，原來是因為那是紙）。」

（為方便非菲律賓語讀者理解，這是以德拉羅薩的綽號——字面意思為「石頭」——與剪刀石頭布遊戲所玩的文字遊戲。）

這個笑話背後藏著真相。

在杜特蒂執政期間乃至更早之前的多年裡，德拉羅薩和PNP大部分人員以不受懲罰的方式行事。口頭命令先於書面備忘錄和命令下達。有時，後者根本無關緊要——畢竟，杜特蒂在任期間的命令就是全國的法律。

在禁毒戰爭期間乃至戰爭結束後的多年裡，外界幾乎無從取得PNP自身的禁毒戰爭記錄。

多年來，文件要麼是事後才想到的，要麼是在這場血腥禁毒戰爭中用以逃避問責的擋箭牌——根據杜特蒂政府的統計，這場戰爭奪走了至少6,252條人命。人權團體估計這一數字接近30,000人，當中涵蓋與禁毒戰爭相關的疑似私刑式殺戮。

在德拉羅薩的思維裡，他逃跑當然不是為了逃避問責，而是為了抵抗外國干預——儘管他在2025年曾呼籲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制裁協助將杜特蒂移交國際刑事法院的菲律賓人。

德拉羅薩在藏匿的六個月裡表示，他得以重新親近大自然。如今他再度躲避，人們只能寄望他重新親近大自然的同時，也意識到這是、或可能是他必須面對的清算時刻。

當然，前提是他沒有再度亡命天涯、手忙腳亂。– Rappl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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